研究生的文獻雜記:當我們在談「書寫」時,我們到底在談論什麼?

當我 google「書寫」,演算法對書寫的想像也是如此這般。

雖然我在這裡普遍以「書寫」電影為主,不過我現在要先暫時回歸到作為研究書寫與技術之間複雜關係的研究生身份來談談「書寫」的多重意義。

在現今人文主義的視域之下,我們在談論「書寫」通常指的是「文本」,也就是寫完的文本內容。因此通常不會有人對於自己手上拿的筆,或自己眼前見的紙張,又或是或是眼前的電腦跟手機表達太多的懷疑(後者可能倒是未必),因為它們在人類的手上就僅是一種為了完成「文本」而用的工具。

可是當數位媒介進入了人類的經驗世界時,「書寫」這個詞的基本意涵就已經從人文主義的框架之下拆解開來了,因為在這之前,很少人會討論「書寫」的「技術/科技」面向是什麼,而我的研究主題就是想要處理書寫與技術(以及人類的身體)之間的問題。

我認為,書寫的基進意義(radical meaning)必須要往技術面向探討。也就是說,由於人類的知識源自於書寫,而書寫又源自於技術。所以,我們可以這麼說,從以人類為中心的視角來看,萬物始源自技術(物),只是古希臘人完全忽略了這點,而且把技藝貶到最低層次,歷經千年歷史(這篇文章畢竟只是 intro,我無意從古希臘時期開始講古),間接導致現代性與其後現代的發展後果。

現代人大概會說我在用電腦「打字」,人們會說我在用智慧型手機「傳訊息」,但很少人會直接說我在用電腦或智慧型手機「書寫」。因為「書寫」一詞回溯到中世紀時期,它的本意就是用筆寫字。換句話說,機械與數位化改寫了「書寫」一詞最原始的意義。

數位媒介的現今發展基本上壟斷了二十一世紀的書寫科技,傳統的紙筆工具變成了次要或者根本不重要的地位。人們使用鋼筆,大談手寫風潮也變成了一股對類比科技的懷舊心情。

海德格與德希達雖然都觸及到了書寫的本質議題,但卻還是講得不夠原始。《聖經》裡有個巴別塔的故事,主要在談論世界眾人本來都說著相同的語言,他們為了想抵達上帝所在的位置,於是齊心協力打造了通天塔。上帝看到之後相當憤怒,於是把這些人拆散到世界各地,並且改變他們原本的溝通語言,使他們儘管未來再相聚也永遠無法直接溝通。

這段巴別塔的故事乍看之下只是要說世界文明的語言多元性(這也是大部分詮釋學的解法),但我認為,如果把它放到技術哲學的觀點來看,「巴別塔」其實就是科技「本質」的化身。

也就是說,人類的共通語言其實不是指我們的口述語言(verbal language),而是我們身邊隨處可見的技術與物質。換言之,巴別塔故事的本源有著如海德格追問科技一文類似的路線,也就是追溯某某某觀念發展的原始問題,當海德格說「現代科技」的本質是座架,但同時卻好像也把「手工技術」講成是十分理所當然的東西(或者用他的話來說,不可得知),所以手工的東西變得十分神聖。

人類不會因為各個文化的口述語言不同而不去創造我們手邊的工具,因為事物本身就已是語言的化身了,引用海德格的話來說,亦即當人類正在用雙手完成事物的時候,語言就如實地呈現在我們的眼前了。

如果用這種方式重讀巴別塔,那麼聖經闡述巴別塔的先見之明確實相當可觀。

不過話說回來,對古希臘詞源相當專精的海德格相當厭惡機械與(未來的)數位科技,但非常崇尚手工技術的價值與意義,但我想他應該講不出為什麼手工技術會具有這樣的神聖性,所以他會說不可知。但我認為更荒謬的是,所有書寫者的思想如今還是透過機械印刷的大量複製才得以讓世人所知,換言之,書寫與科技的交織程度,因為理所當然,所以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加複雜。這也是為什麼我把它當作我的研究的原因,然後從此陷入苦難。

代號 CY,文字工人,副業是手寫視覺,研究處理身體感、STS與科技哲學,書寫常涉及電影與音樂等各種媒介。文章發表散見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相關合作請寄cy.handwrite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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