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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從睡眠登出,在幾秒鐘裡閃眨數下,一雙相機快門恍惚未定、失焦。

智慧型手機部分取代肉眼的特性,黑鏡閃爍發亮,單手慣性輕滑,進行一個當代文明社會的反射動作,臉書的動態牆面恰巧輪轉一陣過往的回顧。

沉澱在時光裡底層的幾張照片、散亂、即時的文字,一個句子一張相片都是一根長竿,輕輕一挑,沙塵全湧上來,遍布漫天。

我看著一個曾想擁有更多隱密空間的自己,在家庭共生成長,沒有吳爾芙所說的自己的房間,但有個人電腦與網路,自己的房間在現實空間之中變得極度透明,但也無所不在。

我們在媒介裡主動記下自己的史,小時候的日記本、青春期的部落格、噗浪和步入成年的臉書,以為寫史之權終將回到自己掌心,書寫無所不能。同時一邊假想深怕心事被他人意外翻閱,藏得好好的,但也遺忘自己需要留下備份的書寫,而書寫不是萬能,只有字是自己的。

好久以前,新聞報導無名小站平台即將關閉的消息──啊,我還記得住這些嗎?如果書寫終被隱形的權力刪節得一乾二淨,我曾所停駐的記憶也將不復存在。《海賊王》的歷史學家妮可羅賓被迫遠離她的家鄉歐哈拉,炙熱的烈焰焚毀所有被視為世界政府眼中釘的歷史記載,我思考著如果所有記憶下的書寫烙跡被認定是一件徒勞之事,那麼有一部分只因人性的緣故。

但我們知道過去之事非全為塵土,也夾帶著過往未見過的沙金。

經過生活歷程的濃縮、精煉後,才能看見這些每粒罕見沙金的珍貴。在這幾年裡認識的許多人早已倏地變化無數。每個人在江湖裡試圖尋找自己的定位,漸次地改變自己的面孔;而你知道這江湖可能不變,易變的,總是人。

有人把你視作一座燈塔,成為一座島嶼岸邊的端點。他者在一旁停靠,抑或有些船隻看見光束照射,在海面上載浮載沉,維持著一段距離而使其感到安全,而不至於過度靠近。

有一段時間,我熱愛觀察著公車站牌旁的人流變動,這完全可用來形容一個人身邊時而蒸發、時而凝聚的人群流動。從流動的過程裡,看見人與人相交的足跡與告別後的走向,一陣刪除好友潮與相視、冷漠的無聲對話。身邊的人群曾如此密集、團聚,隨著時間從液態蒸發,氣體般的人形無聲無息的消匿,再也留不下任何蹤跡。

親愛的我矛盾依舊,在敘舊與回溯過去的同時,常會想起高中時期最熱門的電視劇《犀利人妻》裡謝安真的經典迷因台詞:「可是瑞凡,我回不去了。」

「可是時間,我回不去了。」

2014年10月,一個週末傍晚,我和兩個許久未見的國中同學約在西門町聚餐。西門町對於一個異鄉人而言,總是一處魔幻現實交錯的神祕空間,台灣獨立旗幟沿著道路兩邊矗立飄揚,法輪功的立牌,逛街人潮壅塞在街區裡不停湧動,多重欲望在人群裡陣陣跳動著。

我未曾想過相聚的方式,當下的時間與場景,關於開場對話,我們應該先聊些什麼,才能讓彼此都能感到寬心。R跟我說,從國中畢業之後到大三,他感覺我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改變。可能是自己的模樣注定是先老著放,經過時間辯證,你會明白,外貌引領一個人從這地遷移到那地,褪換多少思維與想像,在開口之前,我們對彼此都活在好久以前的想像裡。但也可以什麼都沒變,改變的是我們的生存空間,改變了什麼樣的自己,是觀看妳、你、還有對望你們的眼神和不同夾角。

一陣閒聊或者是近期的時事議題,我們傾聽。

「我覺得那個同性戀議題,不就跟戀童癖很像。…」R那樣說。同時間,我跟自己正在互毆,在這都市地景裡輾轉的時光中,情緒與話題各自解離,離開城鄉無數時日,有人如我的好朋友那麼相信進步觀點可以讓人依舊懷著些許理想,以時空轉移換取自我能力的提升,價值觀的轉動,勞動與金錢的相互變換,內化與外在變化的差異提升一些力量……。聽見議題,再也無法回到過往那樣的以為像是暢聊,鬆懈不了。

飯後夜晚,我們離開西門鬧區,往國軍英雄館的方向散步,去了一趟洗手間,走出來卻迷失方向。打了幾通手機,W沒接,等待過久只好悻悻然地返回捷運站,沒有一個正式的告別。那一天我沉澱了好久,過程如此漫長,而我依然放在心上。那日夜晚的人潮我記得,回到宿舍打開電腦播了宋冬野的〈鴿子〉,怎麼上了捷運列車的,我也記得。

那些照片存放到動態時報上後,我以為會記不得的。

只有「我的這一天」提醒了我,某日黑鏡清晨亮晃晃與我一同甦醒時,它們才會短暫地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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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07
2017/06/12

代號 CY,文字工人,副業是手寫視覺,STS與科技哲學,書寫常涉及電影與音樂。文章發表散見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相關合作請寄cy.handwrite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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