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 作為一個人,同時成為容器卻不失溫柔的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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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說,人這一輩子太短了,但我卻想一覺醒來,就已經像她們一樣六十多歲了。」

(《孔雀》,2005)

突然啟發我想寫這篇文的時候,是我回台後的第四個月,我一邊少量實習工作一邊大量時間自學與寫字、觀影、隨緣接其他的案子。

看著下一屆的電台學弟妹也要即將離開電台,我回想起去年的此時,電台送舊我沒有把話說得完整。只是希望能再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之前,回顧我所有記得的事,還有許多想感謝的人。所以這篇文會非常冗長,可能乏味,純個人記憶回溯,是想把四年都能縝密地全寫下來。

今年一月初甫從上海浦東返回桃園機場,一下機便能觸碰島嶼獨有的潮濕與襖熱,悶潮從皮膚裡隱隱向外噴張,進到從機場往高鐵站的接駁公車充斥著熱氣,時空、位置與身體才逐漸同步疊合,我回到台灣了。

如果照著(被迫的)原定的人生規劃,六月畢業、七月離校之後就會展開不一樣的路程。大多數的大四學生通常有三種選擇,考研究所、延畢、等待畢業就業或入伍。原本我是想繼續不間斷考研究所的,但當下直覺不太對勁,太過理所當然,生命框架不該是如此。接著,我想到進入研究所後,我想要關注哪些特定向度的領域?我想探討並且挖掘得更深,像是哪些尚未被關注的議題?為什麼?從碩士班開始,路會愈走愈窄,但也相對更加精煉而深邃,我知道我可以走的窄,因為我想要走到精煉、深邃的地方去,去煉一顆璞石。

進入廣告系,經過無意修飾過的純粹白底黑字簡報,簡報照著課本上的一字一句照抄的台灣傳播史,大一下學期乏味的共同必修課──傳播與社會,第一堂課柯裕棻導入了文化研究理論,那是第一次接觸文化研究的開端,也啟蒙了我對傳播、文化和社會學的想像。爾後才理解,如果這個世代的人類缺乏想像力的開發與調教,那麼最終的結果只會成為一個平庸無奇而乏味的人。我害怕成為一個乏味的人,不管最終成為一個乏味的學術知識分子,一個乏味的勞動者,一個乏味的藝術家,一個乏味的書寫者……,生命缺乏了大腦裡運轉中的幽默、詼諧、活用但不傷人的元素,我認為那都不足以成為一個理想性的人。

因為前端這些為什麼要讀研究所的事前問題,在當下我真的答不出來,但是卻懷有研究的動機。我在傳播學院的四年裡與過去的教育學習經驗有相當巨大的不同。接觸到文化研究、視覺文化、廣播實踐、廣告行銷、社會大眾文化理論、性別研究、當代藝術、博物館史各式各樣的專業領域,在研究方法課共同寫了塗鴉與傳播政治文化的分組小論文。只要我選修到了一門超過自己原先範圍的課程,都是每一個專業學科的極小縮影,這讓我在四年內擴及的領域廣度,早已超出自己想像之外,更別提這期間買了多少書,無論是實踐或是推斷思考的時間都太過稀疏,更來不及要在這之前開始收網,網子已經散到我抓不到了。可是我覺得很快樂,因為以往我沒想過能做到的事,我一一在大學時期的表單上打勾了。

因此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收這巨大的網。

我當時心裡這麼想,非常堅定。

所以在大四上學期,我重新考慮了在大三時想赴中國交換的原本計畫,在國合處截止收件的前幾天把必需繳交的資料全部寫齊。隔年五月取得復旦大學的交流通知,九月飛往上海,過程一切意外的順利。

年節過後的二月底,幾週不停在南投與台北間來回往返,我從政大辦了離校手續領一紙學士學位證書,同時開始在網路上和好友找尋下一個降落之處,也一邊想著「之後呢?」離校以後,才有那麼一點感覺不同了,回溯一個四年前的自己,走進自己想像中的校園,總是往自己認同的方向前去,卻總莫名是他人眼裡的第二位置,但我不太在意。

「選擇第二順位很好啊,這樣才有進步的空間。」

這是相對於二十來歲而言,那些「大人們」──例如我的父親──常說的話。

但不是這樣的。

在我心中,這些以來都是我的第一順位,他們並不是次等的,我未曾要自己盲從往他人或是大眾共同心中投射出的第一順位走去。在大多數人──他人眼中非典型的,在我眼中都是亮晃閃動,像細粉般耀眼的存在。

位處知識菁英階級的,掌握世界大多數權力與資源的少數人類,為大眾在近十幾年內為了效率與便利,為了使人類能有「更好的」、「更進步的」生活環境,高速突破了人類對物質上的想像,然而卻忽略了精神層次停滯不前的疑慮,這樣的人在這個當下的社會裡無所不在──想像力貧乏的人類,如今我們還是將不同的世代群體貼上一張又一張扁平較易解讀的標籤。

當代的人都被拆散四地,腦與四肢未曾在同個平面上交會,一如往常的電視媒體站在比大眾人群更高聳的地方散播訊號,午夜的報章雜誌在印刷廠裡複製推送,持續分化、離散我們的身體,隨著時間挪移著我們未知而難以有感的每個角落。如此看來,我時常看似呆著無事可做,每一天甦醒後的清晨都比進入沉眠的時日還來得更加深邃、闇黑,不見天日的永夜。我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在哪個時刻真正清醒過,我在這裡毫無知覺地荒廢過了每一日。尋找一個落腳之地已不是原生的家,原生家庭反而只是一處被注定的棲居寄所,在那裡是說不了所有真心話的。我開始沒辦法相信我身邊的人,因為一個爆炸的資訊時代,我勢必要與這些能夠與我大腦共存的資料一起互利共生。

寄居蟹失去了原本的殼,會再重新尋找新的家。牠可能找到人類丟棄的寶特瓶蓋、小孩在沙灘玩丟的耙沙玩具。找到了一個半碎透明的棄置玻璃瓶,殘缺張裂的開口覆闔於牠們的軀體──如同當代的人。

承認吧,我們都是一群失殼的寄居蟹。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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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看這篇沒有寫完的文章,我的第一個研究所修課學期已經結束。礙於讀研究所的時光相當寶貴(雖然我還另有計畫,但人生難說),所以我想應該在每一次的學期結束都做一下回顧與反思。

選擇回到政大傳院,一路上徬徨的事情依舊很多,問題有沒有被解決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感受到,當我自己不停地遠離二十歲的自己時,問題其實愈來愈多。從中國交換回來,中間短暫在TCAC做了半年的無給藝術行政,而且也確實在當中得到不少實務與理論面上的東西。讓我體會到重大的經驗感知,貴在每一時刻花了多少時間思考與實踐而非以量取勝,當然時間會說明一切的。花了很多時間整理思緒,思考下一步,頓了一年,無意搜尋到當時老闆到瑞典進修當代策展的網誌,2009年,他寫著:「真的,我常常不知身在何處,我也不太知道我在幹什麼。」才覺得有什麼困擾我已久的事情突然被解開了。

是啊,我們其實不知自己在哪裡,也不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那種長期以來的困惑隨著年齡的變化,沒有改變,它就被放置在那裡。放了很久很久。而且我們一直會以為只要自己找到工作、找到一個容得下自己的地方那就夠了,但真的不是那樣。我們依舊困惑。

世界確實還是一樣的爛,我們至多只能活到100年上下,見證了千分之一的人類歷史,沒看見什麼變化就要離開世界,變化要留給即將誕生的人們見證,僅作為一種繼承與傳遞。

或許我應該說服自己,如果到現在,我還能在一邊想著田野想著朋友的對話紀錄,依舊拿著無數的困惑丟向自己,我應該還不算是已經壞光了吧?

June, 2018

代號 CY,文字工人,副業是手寫視覺,STS與科技哲學,書寫常涉及電影與音樂。文章發表散見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相關合作請寄cy.handwrite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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